网龙「隐力之流」策展人张芳｜界碑与Token：从海疆古判到算法时代的影占混争

在网龙驻地期间， 网络上披露的AI“焚书”事件印证了沈之的猜想。这场发生在数字时代的资源掠夺，堪称一场现代版“圈地运动”，恰与沈之本次驻地创作主体  “影占混争”  形成深刻互文。作品标题所指向的，是技术、资本与权力交织的多重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争夺边界不止于公共领域，其终极掠夺目标，是数字化浪潮下不断被消解、被裹挟的人的主体能动性。

面对飞速迭代的人工智能，任何预言都难以超越算法。艺术亦无法改变现实或创造乌托邦，但沈之始终坚持思辨一切的创作立场。或许，这些尝试仅是对人与程序之间愈发模糊的边界的脆弱捍卫，却像此次驻地发现的那段刻写于礁石上的百年界判，静伫于永不止息的浩海风浪与瞬息万变的世事沧桑中，昭示着人的意志与尊严。

“权力界碑：

      从历史疆域纷争到数字虚拟博弈”

如果不是因为此次驻地，我们不会知道这片海的故事。散布着葱郁的树林与村落的长乐海岸曾四次迎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朝觐、郑和的航队在此建营驻扎等候风信扬帆、琉球王七次设宴款待对岸远道而来的使者、北方军队的马蹄驰援至此抵抗倭寇……当这片辽阔海疆的传奇随潮汐延展至当代，现代科技与信息网络的叙事也正悄然在海边交汇。

▲ 图1  北猫山界碑（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位于网龙数字教育小镇与海交界的岸边，北猫山被勘定是古代文献所载的甘棠港的地标黄岐澳。其面海的摩崖题刻是长乐近年来发现的八块讼案判词碑刻之一。“乾隆二 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结，本县主贺，定界勘语。审勘得董安生与池开忠互控网位一案，缘廿四都有黄岐、 门口二澳，以青屿、舖洲分界，以北黄岐澳有董高二姓网位，界浦门口曾系青屿及池姓网位   二姓永不计影占混争，如此重重，永遵从天意。”

百年间，海浪、风云与人迹没有磨灭这段定勘判词，它以自身的坚定观照权力边界的漂移巨变。 日益繁密的基建纵横及信息线路掀起网络时代的资源争夺。及至当下，在由大模型、Token、算力构筑的虚拟疆域中，“影占混争”从未止息。这也是沈之寻得的自身研究与驻地创作之间的关联。

▲ 图2  艺术家建模复原界碑文字（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从早期关注虚拟对人类意识及现实世界的渗透（《变态 Metamorphosis》、《厝码》、 《pow（日，柒）》等），后慢慢深入至对技术背后的权力与规训的转译（《迦太基领空》、《难以拆解的支撑》，《单向度的曼德博球》等），沈之以创作探问技术的边界。之所以关注科技，并非出于特别原因。在他看来，科技已是日常，“甚至在今天是否还能被称为科技都值得讨论”。只是我们不自觉地默认网络、App、数据、算法等对生活的改写，马尔库塞所说单向度的人，正在数字世界重演。此次驻地之前，他在北京Travese空间的个展《低温沸腾》以冷峻又幽默的方式关切数据信息对现实日益显著的挤压与重塑（《救生艇》、《斗与逗》等）。 而由网龙这家科技公司发起的驻地，为他验证长期以来对AI的关注与推导提供了机会。

“数字焚书：

AI数据霸权与符号世界的主体性危机”

与沈之讨论起舆论热议的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巴拿马计划”，已是驻地创作方案提交半个月之后了。 Anthropic的“巴拿马计划”被舆论称作数字时代的“焚书”：批量收购数百万册2022年前出版的纸质旧书，以切割书脊的方式高速扫描，提取其中的文本作为大模型训练的“纯净语料”。完成数据采集后，这些书籍遭粉碎销毁。此举不仅牵涉简单的版权纠纷，更将数字技术普及初期围绕的原始数据确权的讨论扩展至公共知识文明的分配权，并揭示出人工智能底层秩序仍存在的诸多灰色区域，以及数据权利监管的隐形漏洞。

▲ 图3  截图自 《华盛顿邮报》Project Panama调查

算力以数据为“燃料”，数据垄断即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霸权。 人工智能在建立基座模型的早期通过全网爬虫抓取公开数据，引起全球诉讼爆发：纽约时报起诉OpenAI、图片版权方起诉Stability AI等。这些案例使人们意识到公开网页并不等于同意将其数据用于商业AI训练。与此同时，内容平台开始部署AI盘虫拦截机制。因此， 人工智能公司转向商业授权的数据采购，并催生了专业化数据集厂商。 高质量数据推高Token计价，开发成本的增加使得人工智能公司开始采用成熟大模型生成的合成数据。但对合成数据的依赖会造成模型坍缩，输出多样性持续衰减。真实且高质量的人类数据必然是AI行业的稀缺资源，这成为“焚书”事件的导火索。

“焚书”事件背后酝酿的更为深刻的危机是人类失去对所创造的符号世界的掌控。算法并不直接处理原始数据，所有的文字、图像、 音频、视频等作为提示词prompt输入后被打碎为Token，成为仅机器可以读取的信息。算法输出时亦是将Token再度转化为人类可读取的信息。装置按照自身标准重构了语言 。人类无法以自然语言尺度干预模型内部运算；所有干预（提示词）最终都会先被转化为装置私有 Token 语言。

在弗卢塞尔的意义上， 大语言模型是符号装置（Apparatus）的终极形态，而分词切分（Tokenization）正是隔绝人类语言与算法运算，完成暗箱封闭的围墙。算力的发展使得AI叙事愈发高效流畅， 人工智能逐渐成为无需审视的基础设施。当我们对程序理解还固着在工具性上时，算法早已悄然渗透人的认知体系，将人类的想象力、思维范式潜移默化地规训于其构建的向量空间之中。

▲ 图4  拍摄于福州市区（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影占混争：建构技术时代的主体自由”

此次驻地创作虽延续艺术家一贯的思考脉络，且直指算法时代利益分配格局与文明危机。但与“巴拿马”计划所勾勒的数据航线相悖，他选择将未来想象引入现实坐标。沈之计划用驻地时发现的诸多现成品取代常用的与科技直接相关的材料，构造了一个模拟向量空间且极具压迫感的物理矩阵，饵料制成的“Token”悬挂分布之间。它们会在展期中逐渐干燥，掉入下方的鱼缸。在矩阵中心的脚手架顶， 一块黑色的皂体等待拾阶而上的观众。北猫山的判词碑文被翻刻其表，观众可以用一旁的刻刀篡改文本。这些动作将同步引发监控手机的定制程序运行篡改，但生成的结果却与现实脱钩。程序仅在给定的词库中随机选择替换，并将文本反馈至矩阵中的屏幕。

▲ 图5  拍摄于忠懿闽王祠（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影占混争”是对算法黑箱的独特解构与反思。他以符号与材质隐喻地排演着人与算法的交互、数据与Token的流动、现实与模型的嵌套。诡谲的是，抵抗与改变碎虽被默许，但又无形地陷入系统的吞噬、同化。 AI“焚书”事件激起的警惕与恐惧或许终将难以避免人工智能生长为《黑客帝国》中无法逃离的母体（Matrix)。但沈之在完美的逻辑闭环中故意设置了一个巧妙的转折——他特地将程序定制为离线模式，恰似噩梦惊醒瞬间的穿越，但现实是否是一道可以隔绝恐怖的安全门？矩阵或许只是永恒迷宫的一个分叉。

沈之擅长用材料与算法的转化隐喻科技与人的关系。这也让他的作品虽自带数字媒介的冰冷、陌异质感，却像《Love, Death and Robots》中一集集用极致技术美学渲染情感张力与人性的拷问。三年前与同为艺术家的家人联袂呈现的展览《不稳定的桥》上，他的作品《名字》、《礼物》等，以自我为剖析技术的中介，呈现后物联网一代的生命经验与数字媒介的深度纠缠，也成为此次驻地创作的主体思辨的草蛇灰线。

▲ 图6  作品《礼物》（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弗卢塞尔将游戏视为超越技术装置的主体实践，这也是“影占混争”的核心：既然无法逃出程序社会，不如主动参与构造“技术想象”，在主体内部开辟创造与思考的自由空间。我们几次去勘探现场都因为遇到涨潮无法接近，翻越过去也只能借助手机镜头远眺。让碑刻属于石头，是承认肉身的不可能性，这亦是算法无法彻底规约的人性余量，是技术全能之外，留存的想象边界。

张芳，1989年出生于中国福建省福州市。2012年获复旦大学法学学士。作为策展人，她以跨学科的开放思维感知本土情境，在艺术现场与社会现实间编织串联，现担任近墨书法史博物馆&近墨艺术中心执行馆长；作为写作者，其展览评论等文章发表于卓纳画廊、凤凰艺术、艺术当代、Hi艺术、雅昌、艺术头条、《数码摄影》、《家园》、《闽声》、桂湖美术馆、半山当代艺术空间等平台。

沈之（b.1993）生于福建福州，毕业于意大利米兰欧洲设计学院(Istituto Europeo di Design)，现工作生活于上海。其艺术实践以观念艺术为主要方向，涉及装置、雕塑、图像及影像等复合媒介。近期课题主要关注于数字权利、数据和参数化算法、机械生产中数据形成的数字人性，从现实角度作为切入点重构现实和虚拟的关系系统。

评审专家｜刘德建、费俊、肖戈、晏燕、尤洋

项目策划｜薛天宠、林通

项目负责｜何秀凤

项目执行｜刘钦清、林雨薇、刘欣杭、黄丽茗

视觉设计｜巩毅、于炳华

福州，一座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闽都古城。五百年前，郑和舰队以此为远航世界的起点，满载丝绸、瓷器与东方智慧的船只从这里驶向深海，编织出海上丝绸之路的伟大篇章。如今，海潮未改，文脉绵延，在传统文化的赓续中孕育出科技赋能新时代的全新图景。

在科技不断重塑文化形态和社会结构的当下，网龙网络公司持续关注科技发展与艺术实践之间的关系。作为深度参与数字技术与虚拟世界构建的企业，网龙始终相信，技术不仅是效率与工具，更是一种影响创造表达、感知方式与思想结构的力量。

基于这一长期视野，网龙依托自身在智能科技方面的优势资源发起“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以创作、研究与公共活动为核心方向，联合中央美术学院面向海内外公开招募“青年艺术家＋策展人”组合入驻网龙（福州）开展驻留实践，并以展览、出版等多种形式向公众呈现。

主办单位｜网龙网络公司

学术支持｜中央美术学院

战略合作媒体｜艺讯网

鸣谢单位｜今日美术馆、X美术馆、凤凰艺术、

雅昌艺术网、MANA、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