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龙「隐力之流」策展人杨美静｜火光之后，一条航路如何显影

我最先记住的，不是被火吞没的王船，而是火出现以前的现场。

在福州驻地期间，我从福州前往莆田，走进一场送王船仪式。我们后来从这次现场经验出发，重新看见福建与台湾之间那条并未消失的文化航路。

几艘纸扎小船停在庙埕里。船楼有彩色屋脊，也有画得很细的纹样。纸人站在船上，像是等着出发。两个孩子坐在长凳旁。她们看着大人来回搬东西。另一边摆着一排红色供盘。盘里有鱼、虾、面食、菌菇和枝叶。圆形符纸压在供品上。大家都在准备，也都在等。

▲ 图1  纸扎王船与观看仪式的孩子，福建莆田送王船仪式现场（图片由作者提供）

很多人记得送王船，是因为最后那场大火。火焰很亮，王船也在很短的时间里倒下。不过，我更在意火起之前的过程。地方上的人一起造船，也一起准备供品。有人记得次序，有人清点物件，也有人安排路线。每个人做的事情都很小，但这些事情合在一起，仪式才会成立。

我也在这个现场里看到一种很直接的地方关系。人们先把混乱的事情整理好，再把想要送走的不安交给王船。火只负责完成最后一步。

“为什么我们

            会在福州认出这艘船”

我在中国澳门长大，后来在中国台湾生活了十多年。港口一直影响我看地方的方式。澳门的城市变化很快。旧街区、码头和生活痕迹，常常会被新的建筑盖过去。不过，一些关系不会马上消失。庙宇、节庆、饮食和家庭记忆，都会把它们留下来。

中国台湾让我看到另一种地方时间。祭典开始以后，平常的街道会改变用途。神明会经过，居民会在路上相遇，很多家庭也会一起准备仪式。人们会用身体和行动记住一条路。这个经验让我慢慢明白，地方记忆不只存在于建筑或文献里。地方记忆也存在于人们重复做的事情里。

罗嘉豪来自中国香港。他一直关心文化和身份的根源。他也长期研究传统文化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他在香港浸会大学学习视觉艺术，后来到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这个背景让他习惯在田野资料和技术材料之间来回工作。

他过去用过感温油墨。温度一变，画面也会跟着变化。这个材料经验后来进入了《消逝的航路》。对他来说，温度不只是一个数值。温度也可以画出一条线，并让这条线慢慢消失。

所以，我们来到福州时，都对这里有一种熟悉感。中国澳门、中国香港、福建福州和中国台湾都面向海洋。这些地方也经历过航海、贸易、人口移动和习俗仪式传播。不过，我们也知道，几个地方不能直接画上等号。相似的庙宇和仪式用语，不代表人们拥有同样的生活经验。

我们和福州之间刚好保留了一点距离。我们可以认出一些动作，也必须重新问这些动作在当地有什么意义。送王船就是在这个距离里进入我们的视线。

▲ 图2  仪式供品、枝叶与符纸，福建莆田送王船仪式现场（图片由作者提供）

一开始，我们没有急着研究王船的造型。我们先问了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人们为什么要认真造一艘最后会被烧掉的船？人们把物资一层一层放进船舱。纸扎物也模仿了真实生活。大家必须先把它当成一艘真的船，最后的送行才有意义。

“从福建出发的文化航路”

送王船源自福建闽南沿海村落，至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福建沿海居民长期靠海捕鱼和经商，也长期面对风浪、疾病和海难。人们相信王爷会代天巡狩，保护出海者和沿岸居民。人们也会制作王船，把灾厄和无主亡魂一起送离社区。

在闽南，这套仪式大多每三或四年举行一次。地方会先迎请王爷，再准备供品和王船。送王时，王爷会登上木制或纸制王船。队伍会护送王船巡行，也会把沿途的不安收进船里。早期的木船会被放入海中，后来许多地方改用焚烧完成送行。

送王船的发展没有止步在福建。从17世纪到20世纪，许多闽南人渡台、下南洋。移民和海上贸易把语言、饮食、王爷习俗仪式和王船仪式一起带到中国台湾和东南亚各地。新的地方保留了共同的习俗仪式基础，也按照当地生活调整仪式。2020年，中国与马来西亚联合申报的“送王船——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这段传播史也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从福州想到东港。两地之间不只有相似的船形。两地还共享一条由迁移、航海和习俗仪式形成的文化路线。

“送”和“迎”之间

▲ 图3 庙埕内的送王科仪现场，福建莆田 （图片由作者提供）

福州驻地期间，我们考察的送王船现场位于莆田。莆田与福州同属闽区，中国台湾的东港王爷习俗仪式和王船做法又与福建移民跨海后的传播有关。两地共享一条习俗仪式航路，仪式重点却不相同。莆田强调“送”，东港从“迎王”展开，最后再以送王结束。

为了厘清这个差别，我通过电子邮件向学者罗景文教授请益。罗景文现任中国台湾的中山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兼文学院副院长，研究古典小说、东亚汉文小说、民间文学和民俗学。他根据我的问题整理了《东港迎王平安祭典相关讨论》。这份书面回复是本次研究的一手咨询资料。罗教授在回复中提到李丰楙。我随后另行阅读〈从行瘟到代巡——道士与礼生在仪式中的竞合关系〉。本文有关李丰楙的内容，来自我对论文原文的阅读和整理。

李丰楙用“从行瘟到代巡”说明王爷身份的变化。他也提醒我们，王爷习俗仪式没有一条简单的发展路线。王爷可以带来瘟疫，也可以解除瘟疫。王爷也可以代天巡察地方。不同地区会按照自己的历史和生活需要，重新说明王爷的身份。

我也访问了一位出生于福州、长期生活在中国台湾的受访者。他曾亲身参与东港迎王平安祭典的送王行程。受访者坦言，他参加祭典以前，并不知道福建王船与东港文化之间的关系。他跟着队伍从前一日下午走到翌日清晨，看着王船穿过街区，再走向海边。他也看到在外工作的人回来帮忙。宫庙、轿班、志愿者、警察、摊贩和外地游客，都进入了这段由全镇共同维持的时间。

▲ 图4  中国台湾东港迎王平安祭典绕境队伍穿行街区（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他也说明，自己近二十年很少回福州，所以这份比较无法概括今日闽区。受访者更关注习俗仪式在台湾省的变化。他认为，早期渡海者来到陌生环境，需要借助庙宇联系同乡、互相照应，也借此维持对原乡的记忆。原乡习俗仪式因此在台湾省的聚落生活里继续发展，并形成较强的公共组织力量。

他最难忘的不是火势，而是清晨前的安静。人群从仍有灯光的街区走向较暗的海边。长时间的步行、接近天亮的时刻和逐渐空下来的街景，也改变了他的身体状态。中国台湾国家文化记忆库记录，王船开始燃烧时，祭典人员会要求轿班收起凉伞，停止锣鼓和喧哗。东港人把这个步骤称为“偃旗息鼓”。受访者当时未必了解每项科仪，却直接感受到众人共同遵守的安静。

▲ 图5 中国台湾东港迎王平安祭典送王现场，王船在海边焚化（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 图6  王船焚化现场，福建莆田（图片由作者提供）

“我们怎样把火放进作品”

《消逝的航路》就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罗嘉豪没有把船的外形放进装置。他保留了火的能量，也就是热。

装置由金属框架、直线轨道、移动光源、聚光部件、湿沙和水循环组成。光源沿着轨道慢慢移动。聚光部件把光和热集中在沙面上。热让湿沙里的水分蒸发。深色的沙面会出现一道较浅的干线。过一段时间，水分会从沙层下面回到表面。干线会变暗，也会重新融进湿沙里。

▲ 图7 《消逝的航路》装置效果图（方案阶段），2026

送王船现场有很大的火。装置里的热却几乎看不见。观众先看到一束光，后来才会发现沙面正在变化。现场的焚船只发生一次，装置却会一直重复。线条出现后会消失。光源下一次经过时，装置又会写出一条新的线。

沙也不是单纯用来代表海岸。沙会接住光和热，也会让水在里面移动。光源没有真的在沙上画颜色。沙面的深浅来自水分变化。水回到表面以后，材料会把刚才出现的图像收回去。

作品也会受到现场条件影响。光源功率会改变蒸发速度。聚光距离会改变线条宽度。轨道速度会影响沙面干燥的程度。沙层厚度和补水方式，也会影响水分回来的时间。这些条件每天都可能不同，所以每一条航路也不会完全一样。

我负责整理福州和东港的历史资料。我也会判断哪些内容可以进入作品，哪些内容应该留在文字和田野记录里。罗嘉豪负责光学、机械和材料测试。不过，我们的工作不会完全分开。材料测试常常会改变我的理解。我的问题也会让他调整装置。

我们每做一次实验，就会检查聚光距离、轨道速度、沙层厚度和补水方式。实验如果和预想不同，我们就修改原来的说法。策展工作也发生在这些讨论里。我们会一起决定要放下什么，也会一起决定作品最后要保留哪一种力量。

▲ 图8 装置整体结构与工作机制整合图（方案阶段），2026

[1]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送王船——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

[2] The China Current：〈送王船与闽南海洋文化〉

[3] 国家文化记忆库：〈王船是什么？详细了解烧王船、东港迎王习俗流程与时间〉

[4] 维基百科：〈送王船〉

[5] 国立中山大学中国文学系：〈罗景文教授兼文学院副院长〉

[6] 罗景文：〈东港迎王平安祭典相关讨论〉，致杨美静的电子邮件书面回复，2026年6月，未刊稿。

[7] 李丰楙：〈从行瘟到代巡——道士与礼生在仪式中的竞合关系〉，收入柯若朴等主编《道教与地方宗教：典范的重思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台北：汉学研究中心，2020年，页95–126。

[8] 匿名受访者：〈福州、台湾与东港迎王经验〉，杨美静访谈，广东话录音，2026年7月31日，48分45秒，未刊。

杨美静，现时工作于澳门，是澳门理工大学、澳门城市大学客席导师。早期艺术创作以东方媒材，以及篆刻为主，硕士在读期间作品类型增加多元媒材的尝试，摄影、装置、录像等，内容以异乡情怀为题材,探讨异乡人的各种状态。作品在中国、澳门、香港、台湾、日本、美国、意大利、葡萄牙等地展出,在台湾举办《异域》、《异域·疏离·失序》个人展览，澳门举办《另一程温度》个人展览。曾在新加坡策划《移动之间》Between Migration、北京策划《理想乡·北京》青年艺术 100 展览主理人计划、和澳门策划 2023年澳门国际艺术双年展平行展：《跨越》亚洲青年艺术家联展等当代视觉艺术展览。杨美静从研究出发，结合艺术史与社会学进行艺术创作与艺术家、艺术品案例分析，形成了系统的现当代艺术视野策展。

罗嘉豪，生于中国香港，于香港浸会大学和中央美术学院获分别获学士及硕士学位，香港艺术发展局审批员，艺文发展基金会-艺术研究委员会主任。作品以田野调查出发，关于物品与历史和地方习俗联系，近期以热力作为一种表达媒介。2026年作品获深圳环球设计大奖“鲲鹏奖”-城市建筑类优秀奖；2025年作品入选香港deTour2025、第十届全球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华强北-三等奖；获荔萌——荔湾青年艺术家培育计划青年艺术家奖; 香港特区政府主办“中华文化节”重点项目; 新青年实验艺双年展 2024 等。其他作品及于北京、上海、深圳、香港、澳门、米兰、武汉及景德镇等地方展出。

评审专家｜刘德建、费俊、肖戈、晏燕、尤洋

项目策划｜薛天宠、林通

项目负责｜何秀凤

项目执行｜刘钦清、林雨薇、刘欣杭、黄丽茗

视觉设计｜巩毅、于炳华

福州，一座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闽都古城。五百年前，郑和舰队以此为远航世界的起点，满载丝绸、瓷器与东方智慧的船只从这里驶向深海，编织出海上丝绸之路的伟大篇章。如今，海潮未改，文脉绵延，在传统文化的赓续中孕育出科技赋能新时代的全新图景。

在科技不断重塑文化形态和社会结构的当下，网龙网络公司持续关注科技发展与艺术实践之间的关系。作为深度参与数字技术与虚拟世界构建的企业，网龙始终相信，技术不仅是效率与工具，更是一种影响创造表达、感知方式与思想结构的力量。

基于这一长期视野，网龙依托自身在智能科技方面的优势资源发起“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以创作、研究与公共活动为核心方向，联合中央美术学院面向海内外公开招募“青年艺术家＋策展人”组合入驻网龙（福州）开展驻留实践，并以展览、出版等多种形式向公众呈现。

主办单位｜网龙网络公司

学术支持｜中央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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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谢单位｜今日美术馆、X美术馆、凤凰艺术、

雅昌艺术网、MANA、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