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宇宙之间没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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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烁的1/∞

A Glimpse of the Infinite


不确定性并非秩序的缺失,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秩序的暗示。

——卡洛·罗韦利


深圳,一座由无限迭代所定义的城市,迎来了一场对“确定性”本身的悬置。2026年5月30日至2027年4月30日,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于深圳国际美术馆(SIMoA)正式启幕。本届双年展以“闪烁的1/∞”(A Glimpse of the Infinite)为题,由深圳国际美术馆与深圳科学技术馆联合主办,汇聚了50余位享誉国际又深耕在地的艺术家、科学家与研究者。双年展由张子康馆长担任总策展人,北京艺术与科技双年展(BATB)总监王乃一与Mónica Bello联合策划,学术顾问包括深圳国际量子研究院院长俞大鹏院士、中央美术学院费俊教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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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现场,2026年

图片由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提供


没有什么基本现象是真实的现象,除非它是一个被观察到的现象。

——约翰·阿奇博尔德·惠勒


“科学曾许诺确定性,量子却揭示:我们所见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凝视。”展览的序言如此写道。在经典物理的宇宙中,物体拥有独立于观测的固有属性;而在量子领域,波函数在被测量的瞬间才坍缩为现实。未被观测的电子并非“在某处”,而是同时遍布于所有可能的位置——一种无法被直观、却必须被承认的叠加态。


双年展正是对这一状态的回应:没有单一的叙事动线,甚至拒绝将作品归纳为惯常的“章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块茎式的空间布局——作品与作品之间不构成线性的论证链条,而更像概率幅的相互干涉。观众每一次随机转向,都如同一次观测路径的选择,在不同作品之间建立起临时性的关联。这种关联并非策展人事先给定,而是在行走中不断生成、叠加、乃至抵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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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万邦》,亚尔·巴塔纳,2026年

图片由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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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率的星丛


展览的起点,是对“观看”本身的祛魅。英国艺术组合Semiconductor(Ruth Jarman & Joe Gerhardt)的《飞行中的光》利用单光子探测相机,捕捉到光脉冲在空间中“逆行”的诡谲景象——远处的光子先至,近处的光子后至。这件与格拉斯哥大学极限光研究组合作的作品,直接动摇了“眼见为实”的基石,揭示了视觉在接近光速时的不可靠性。

《飞行中的光》,鲁思·贾曼 & 乔·格哈德 (Semiconductor),2026年,图片由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提供

当视觉失效,我们如何感知那些超出感官范围的存在?Perry-James Sugden与Daria Jelonek的《量子透镜》提供了一种身体性的通道。这件混合现实作品将不可见的量子纠缠、隧穿效应转化为可触的虚拟雕塑,让观测者成为被观测系统的一部分。如果说Semiconductor解构了视觉的透明性,那么《量子透镜》则试图在视觉失效之处重建一种触觉式的认知。


《量子透镜》,达里亚·耶洛内克 & 佩里·詹姆斯·萨格登,2025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种感知的边界探索,在Chloé Delarue的《TAFAA – TINA 取消关注 ALICE》中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作品利用生成影像技术对三维点云扫描进行不可预测的重组,那些扭曲与断裂的“故障”,恰恰是算法在试图转译亚原子世界时留下的真实痕迹。从Semiconductor的光子逆行到Delarue的机器呓语,一条清晰的线索浮现:我们对现实的把握,始终只是临时的、有条件的、且永远伴随着噪声与偏差。


《TAFAA – TINA 取消关注 ALICE》,克洛伊·德拉鲁,2023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我们所观测到的并非自然本身,而是自然暴露于我们提问方式之下的样子。

——沃纳·海森堡


同样游走于可见与不可见边界的,还有Tania Candiani的《超对称性》和Libby Heaney的《阴影景观(内在荒野)》。前者将粒子物理实验中微观的碰撞轨迹转译为空间尺度的线性结构,使不可见的亚原子过程在人类尺度上获得短暂显影。后者作为少数使用量子计算机进行创作的艺术家之一,通过编写定制软件,从IBM公开的量子计算机中提取多量子比特纠缠数据,驱动一个永不重复的四声道声音环境。标题中的“阴影”既指向荣格心理学中未被整合的潜意识,也暗示量子系统中无法被不扰动地观测的困境。在这里,知识只能通过干涉而非直接获取来生成——观者不再是外部的聆听者,而成为声场中不断扰动的节点。Heaney与Delarue形成一种互补:后者呈现图像的退相干,前者则是声音的叠加态。二者共同指向:感知从来不是单向的接收,而是一种持续的、相互的纠缠。


观测即干预


当观测行为本身成为干扰源,展览开始关注那些“未被观测”的状态——叠加、退相干、以及系统在没有外部指令时的自组织行为。Ralf Baecker的《浮动码》是这一主题最纯粹的体现。这件光声装置由250个定制的人工神经元组成六边形拓扑网格。信号在网络中循环、变异、反馈、抵消,生成一场永在流变的视听运动。系统没有预设目的,唯一目标是维持并保存那些不断传播的信息。当系统的闪烁频率超出人眼视觉阈值,一种近乎抽象的阴影图绘悄然浮现——这是神经网络在无人观测时的独白。


《浮动码》,拉尔夫·贝克尔,

2022年-至今,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Ralf Baecker的系统与瑞士艺术组合AATB的《特殊乐谱 III》形成了跨尺度的呼应。后者将来自银河系外的高能宇宙射线——大部分源自超新星爆炸——转化为实时音符。每一次次级粒子撞击探测器,便触发一个声音。你听到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一颗来自遥远星系的粒子刚刚结束它数百万年旅行的临终宣言。两件作品共享同一种逻辑:它们都不是由艺术家“创作”的,而是由系统自身运行产生的。艺术家退居为系统的设定者,而非意义的赋予者——这种姿态本身,就是对人类中心主义智能观的根本性质疑。


同样强调过程而非结果的,还有Christa Sommerer与Laurent Mignonneau的《漫游者》。观众在一面巨大的圆形投影地面上随意行走,步态与速度催生出由叶片、花朵构成的葱郁植被。漫步本身,就是在填充一座不断自我重组的虚拟花园。当行走轨迹成为生成图像的“测量路径”,散步便不再是闲逛,而是一种认知仪式。与Ralf Baecker的封闭系统不同,《漫游者》是一个开放系统:观众的每一次移动都是输入,花园的每一次重组都是输出。三者——神经网络的自组织、宇宙射线的随机触发、漫游者的行走生成——共同构成了一组关于“系统如何在没有中心控制的情况下产生秩序”的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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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者》,克里斯塔·佐梅雷尔 & 劳伦特·米尼奥诺,

202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种“观测即干预”的主题,在沈少民、刘少山、沈通一、姜苏轩的《光剧场》中变得极具精神性。作品探索超越文字的“光语言”,每一道光柱都是一个独立的智能体。观众上台对光提问,雾气与光影交织,构建出一种非符号系统的交流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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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剧场》,沈少民、刘少山、沈通一、姜苏轩,

2025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身体即宇宙


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你左手的原子与右手的原子也许来自不同的恒星。这实在是我所知道的物理学中最富诗意的东西:你的一切都是星尘。

——劳伦斯·克劳斯


如果“我们”与宇宙之间没有分离,那么身体本身便是一个微缩的宇宙。这一命题在多位艺术家的创作中得到了不同维度的回应,而它们之间的对话构成了展览最深的内核。


《星际》,张鼎,2024年,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张鼎的《星际》系列以粒子状的骨骼为结构,将人体转化为一片星云。骨骼成为宇宙的支架,粒子如星尘般流动,脊椎宛如银河的轴心。与之形成对话的是杨淞的《光子与π》,以0.1毫米不锈钢丝编织出双圆纠缠结构,将π的无限不循环空间化为雕塑。光线在纤细的钢丝上不断折射、折返、游走,形成无限绵延的光之路径。张鼎将身体放大为星系,杨淞将数学常数空间化为雕塑——我们既是星尘,也是π的近似值,永远接近却永远无法穷尽宇宙的秩序。


《光子与π》,杨淞,2026年,

图片由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提供


汪建伟的《涌现》与《浩瀚》追问“非人类概念”的进入如何改变了艺术的本体论。在他看来,绘画不再是人与物之间的臣服关系,而是对象与对象之间的相互接触、拥抱与排斥。他提出一种更为激进的立场:只有当我们不再将自身视为世界的主权者,而是作为众多对象中的一个,真正的涌现才有可能发生。这一立场与李昊哲的《名为你的光》形成了奇妙的共振。后者设想了宇宙终结之后的场景:万物湮灭,引力消逝,唯量子涨落使粒子无休止地生灭。观众走近这片“残骸”,其自身的引力与这些微渺的量子共振——寂灭后的第一束光,因观众而生。汪建伟取消了人类的特权,李昊哲则将人类重新定义为宇宙创生的触媒——二者并不矛盾:当人类不再是主宰者,却依然可以是意义的携带者。


《名为你的光》,李昊哲,

202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种意义携带者的身份,在Yael Bartana的《光照万邦》中被推向了一种极端而悲壮的图景。作品构建了一艘“世代飞船”——一个在地球毁灭后载着人类文明驶向未知星际的封闭生态系统。这里没有超光速引擎,也没有英雄式的叙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脆弱、且永无止境的漂流:每一代人生于船上、死于船上,唯一的使命是“修复世界”——尽管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Bartana以冷峻的乌托邦/反乌托邦双重语调,质问:当人类不再有故乡,所谓“修复”究竟是为了谁?那些尚未出生的后代,是否还能被称为“我们”?这艘飞船因此不再是一个探索工具,而是一个关于责任与记忆的巨大装置——它既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终极嘲讽,也是对人类作为意义载体最后的、近乎宗教的坚持。




《光照万邦》,亚尔·巴塔纳,

2023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缪晓春的《剧场》从开放网络中下载无数动作捕捉数据,加载到自己的数字三维模型上,形成海量的动态造型。圆形的展台如同一个舞台,也像一个钟表的表盘。在这里,身体不再是生物学的给定,而是可以被无限下载、加载、重组的数据库条目。张鼎将身体物质化为星云,缪晓春将身体数据化为信息;前者追问身体的宇宙维度,后者追问身体在数据时代的可复制性。


《剧场》,缪晓春,2026年,

图片由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提供


时间的褶皱


我们必须学会将世界理解为不是随时间变化的东西,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东西。

——卡洛·罗韦利




《石炭纪生命》,祁震,2026年,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当展览的目光从身体转向时间,另一种纠缠开始显现。祁震的《石炭纪生命》是一次关于感知的考古实验。三亿年前的石炭纪,巨型昆虫是地球的主宰。当屏幕震动,昆虫幼体瞬间回缩——生命最原始的应激机制,既是远古雨林的生存法则,也是当代人面对信息轰炸的本能反应。正是那个时期的植物残骸,化作了驱动文明的煤炭。时间在此折叠:远古能源照亮今天的屏幕,屏幕震动唤醒远古的应激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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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Z-0(深时版本)》,李昶,

2026年,图片由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提供


与祁震形成对话的是李昶的《HZ-0(深时版本)》。作品嵌入环境传感器,持续采集温度、湿度、气压与颗粒物数据,与全球气候数据——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北极海冰面积、生物多样性指数——共同构成一个持续变化的反馈系统。声音结构由三种时间层构成:二氧化碳驱动的缓慢漂移、海冰变化形成的当下响应、以及基于生物多样性数据的长期转变。通过环形声学座椅转化为可触的低频振动,使“深时”不仅被听见,也被身体感知。祁震将古生物的时间压缩进屏幕的震动,李昶则将行星的时间拉伸为可触的低频——二者共同解构了线性时间的幻觉。


《尘 | 仅是一次偶然》,邹麓阳,

2025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邹麓阳的《尘 | 仅是一次偶然》以一块陨石作为“存在起点的偶然证物”,将代码与算法化作回溯时间的机制——它们沿宇宙尺度逆向穿行,最终定格于偶然发生之前的混沌瞬间。作品追问:当我们回望宇宙时,是否也正被宇宙回望?这一追问与Black Void的《日纪元》形成共鸣。后者以太阳黑子周期与全球网络实时流量共同驱动两个“太阳”的影像——一个来自苍穹,一个来自信息世界。当太阳风暴导致信息基础设施崩溃时,两种光相互遮蔽。Black Void反复追问:我们所信奉的“光”,来自苍穹还是人造?邹麓阳的陨石来自外太空,Black Void的太阳来自天文观测,二者共同指向:我们与宇宙之间的边界,从来就不存在。


《日纪元》,Black Void,2025-2026年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此刻是唯一没有尽头的东西。

——埃尔温·薛定谔


认知的重构


如果感知是不可靠的,那么塑造我们现实的深层结构是什么?Kate Crawford与Vladan Joler的《计算帝国——自1500年以来的技术与权力谱系》提供了一种冷峻的历史视角。这件长达二十四米的视觉装置,追溯了从殖民航海到现代AI的权力路径,揭示了技术结构如何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塑造着社会控制与认知边界。它提醒我们,当下的“现实”是由漫长的历史算法所书写的。


《计算帝国——自1500年以来的技术与权力谱系》,凯特·克劳福德 & 弗拉丹·乔勒,2024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这种被技术中介的现实中,算法与自动化系统正悄然接管感知的代理权。陈抱阳的《机与波》将机械装置置于量子叠加态的隐喻之中:当观众的凝视介入,高速无序的机械臂瞬间“坍缩”为僵硬的实体——这不仅是对量子测量的视觉翻译,更是对AI在人类伦理注视下失去主体性的深刻隐喻。与之形成对话的是Dennis Hong的《顺从的轻盈》,通过漂浮机器人在无形气流边界中的舞蹈,隐喻技术系统如何通过那些“在场却又不可见的力量”塑造行为。二者共同追问:当机器不再是工具而成为行为主体时,人类的“干预”究竟是控制,还是另一层叠加的噪声?


《机与波》,陈抱阳,2026年,

图片由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提供


而在这场技术中介的尽头,能量本身成为一种新的语言。汪天鑫的《太阳·风帆》与《身体宇宙系列装置》——前者以全球最高光伏电站为原型,借阿瑟·克拉克小说中“太阳风帆”的想象构建一艘驶向未来的装置;后者通过数字灯光系统构建出“电子曼陀罗”,将技术系统转化为持续生成的感知结构。光、代码、能量——它们都不需要人类作为中介,却都能产生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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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风帆》,汪天鑫,

202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未被观测者,仍在飘浮


“也许,真正的显现,永远在显形的背面。未被观测者,仍在飘浮。”当观众走出展厅,或许会带走一个萦绕不去的疑问:我们习以为常的“现实”,究竟有多少是观测本身所创造的?而那些未被观测的可能性,是否仍在别处持续低语?


在深圳这座以迭代为信仰、以速度为本体的城市里,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选择了一种近乎异端的姿态——停顿、徘徊、折返、干扰。它不提供答案,甚至不鼓励你寻找答案。它只是将每一个走进展厅的人变成一次测量事件:你的目光是干涉,你的步伐是噪声,你的迟疑是退相干留下的唯一痕迹。


而这些痕迹,恰恰是“我们”与宇宙之间最真实、最不可分割的连接。不是因为它们被看见,而是因为它们曾经作为扰动,存在于一个更大的系统之中。


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是它是可理解的。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多元宇宙地图》,大卫·杨,

2022年-至今,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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